标题借用了某论坛此前的帖子,你懂的。
社区推行了一套规则:门槛达标即可入场,积分不足直接劝退。“参不参与抽奖”就此从需要反复斟酌的人工考量,简化成了一组非黑即白的逻辑判断。
这难免勾起一个略带地狱色彩的联想:既然抽奖资格能够数字化,一个人是否正在滑向“平庸之恶”,难道也能用点数算个分明?
“只是玩梗。” +1。
“大家都在发。” +1。
“又不是我第一个做图的。” +1。
“死者家属自己也有问题。” +1。
“反正当事人看不到。” +1。
随手把真实死者制成搞笑表情包。 +1。
面对劝阻反唇相讥:“你怎么这么较真?” 再 +1。
屏幕随即亮起红灯:
平庸之恶指数:87
色相:浑浊
犯罪系数:执行对象
Dominator 已解除保险。
日本动画《PSYCHO-PASS 心理测量者》早就推演过这副光景。
一、恶没有刻度,零件却清晰可见
现实中不存在测定道德浓度的化验单。“平庸之恶”属于哲学与社会伦理的审视范畴,既非临床病症,更无法折算成保留两位的小数点。社会心理学能够测量个体的从众强度与责任推诿倾向,却无法给出量化邪恶的总分。
近期中文互联网上围绕“纸人幺幺”的舆论狂欢,展现出一套极为刺眼的运转轨迹。即便我们无法测算人性恶意的绝对数值,那些诱导普通人逐步涉足残酷的心理零件,早已被学术界拆解得一清二楚:
道德脱离、责任扩散、去人化、网络去抑制、群体顺从、规范化偏差、社交强化。
这些严肃的学术概念组合在一起,轻而易举地拼凑出了评论区里最轻浮的一句开脱:“不就图个乐吗?”
二、事实降温:拒绝以反网暴之名滋生流言
面对此类事件,首要任务是抽干猎奇泡沫。围绕“幺幺事件”的所谓“深度内幕”,经历过长达两年的解构、搬运、二创乃至攻讦,真实信息早已被严重污染。
能够核实的事实链条非常有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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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幼童遭遇溺水事故离世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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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制作了带有孩子形象的悼念人偶,在网络上持续寄托哀思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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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私人维度的影像流入公域后,迅速沦为大众审丑与猎奇消费的对象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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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 2024 年起,B站等平台陆续出现打着“鬼畜”“抽象”标签的切片传播;进入 2026 年夏季,事件引发大范围的舆论反扑,呼吁“停止玩恶梗”的声音与二次创作的同人游戏纠缠在一起,将讨论推向高潮。
至于事发时父亲究竟在从事何种活动、后续是否存在道德污点,各路网络爆料与反转澄清各执一词,本质上都属于缺乏权威背书的碎片流言。
剥除这些真伪参半的枝节,核心伦理问题依旧冰冷而刺目:一个死去的孩子及其家庭的毁灭性创伤,被数字空间系统性拆解成了全民消费的搞笑原料。
无论监护人是否存在疏漏,没有任何逻辑能够论证:一个无辜遇难的孩子理应沦为公共笑料。
三、恶的装配手册
拆开这套网络狂欢的内部构造,可以清晰看到各组心理齿轮的咬合过程:
| 网络常见言论 / 行为 | 对应的心理学机制 | 实际达成的心理脱罪效果 |
|---|---|---|
| “只是玩个梗,较什么真?” | 委婉化标签(Euphemistic Labeling) | 借助语义降维,洗刷行为本身的残忍底色 |
| “全网都在刷,又少不了我一个。” | 责任扩散(Diffusion of Responsibility) | 借群体规模摊薄罪疚感,个人责任趋近于零 |
| “又不是我先开始带头的。” | 责任转移(Displacement of Responsibility) | 将道德原罪推给首发者,自居为无害的跟随者 |
| “他父亲本身行事就不端。” | 归咎关联方(Attribution of Blame) | 挖掘受害者阵营的瑕疵,开具临时施害许可证 |
| “死者本人又不上网。” | 抹煞后果(Disregard of Consequences) | 假定伤害未曾发生,抚平内心的道德惊觉 |
| 把逝者做成 NPC、3D模型与地狱梗图 | 对象化与去人化(Dehumanization) | 抽离生命属性,降格为可随意揉捏的创作素材 |
| “这梗都烂大街了,装什么高尚?” | 规范化偏差(Normalization of Deviance) | 越界过久而演化为既定现实,反向合理化 |
| 满屏都是“笑死”,顺势加入狂欢 | 群体规范顺从(Conformity to Group Norms) | 融入集体话语场,避免暴露异类身份 |
| 越是突破底线的恶搞,流量和点赞越多 | 算法与社交强化(Social Reinforcement) | 平台数字反馈充当行为饲料,驱使恶趣味升级 |
没有任何单个普通人自诩为恶棍,但这台由上述机制严丝合缝组装起来的机器,每天都在稳定输出伤害。
四、“只是”两个字的道德减重
阿尔伯特·班杜拉(Albert Bandura)在 1999 年提出了著名的“道德脱离”理论。他指出,个体在伤害他人时,内在的道德系统并未彻底报废,而是通过语言包装与认知重塑,暂时屏蔽了良知的报警器。
明言“我正在拿一个夭折的孩子寻开心”,会触发剧烈的心理排斥。换成“我只是玩梗”,负罪感便瞬间瓦解。“侮辱亡者”显得冷血下作,“网络整活”却被包装为前卫幽默。
行为的残酷本质纹丝未动,变动的唯有行为者对自身举动的称谓。“只是”两个字,以极高的效率完成了对恶意的道德消解。
五、数字剥离:把活人降维成素材
这场风波最令人胆寒之处,在于生命属性的逐步蒸发。
起初,他是一个会呼吸、有痛感、遭遇不幸的具体儿童;随后,他被剥离成某个网络事件的主角;最后,他退化为一个代号、一个鬼畜包、一段谐音梗。
尼克·哈斯兰(Nick Haslam)在论述去人化理论时指出,否认他人的自主意识与情感厚度,将对方认知为无生命的物体或工具,是日常生活中极其普遍的认知偏差。
互联网极大地加速了这种客体化进程。活生生的人被压缩进 GIF、音效库与游戏引擎,演变为任人装配的耗材。对一件没有生命的工业耗材做任何恶搞,都不再唤起人对同类的同情与敬畏。新入场的看客甚至本末倒置:他们先学会消费这个荒诞的符号,很久以后才意识到,符号底层垫着一具真实的尸骨。
六、群体掩护:责任的几何级稀释
达利与拉塔内(Darley & Latané)在 1968 年确立的“责任扩散”模型证实:身边的旁观者越多,个体的道德负担越微弱。
若是孤身一人恶搞死者,当事人必须独自直面伦理审判。一旦眼前横亘着数以万计的同类二创与海量跟帖,心理情境发生了根本性逆转。后来的参与者不再认为自己在主动作恶,他们认定自己仅仅是顺水推舟地跟风扣了个“哈哈”。
数十万个自认“什么都没做”的微小举动汇聚在一起,结结实实地筑成了一座压向受害者的暴力雪山。施害是真切发生的,成千上万的施害者却全部躲在群体的背影后,心安理得地保持着无辜的面孔。
七、预设瑕疵与边界滑坡
为了让越界行为显得更加顺理成章,舆论总会迅速转向对受害者关联方的道德审判。“父亲当年看管不力”“家属后来直播牟利”等言论成了最畅销的洗脑包。
寻找污点的动机极其简单:普通人难以承受欺凌纯粹弱者的心理煎熬。只要在受害者周围掘出几处道德污迹,对整个家庭的羞辱便仿佛获得了正义的包装。可父亲的过失无论大小,都无法在逻辑上渡让出孩子免遭践踏的尊严。
底线的溃败极少表现为纵身跃入深渊。在“登门槛效应”的作用下,演变遵循着更平缓的斜坡:
偶遇恶搞 → 嘴角失守 → 顺手点赞 → 转发分享 → 留言玩梗 → 亲手P图 → 沉溺于同人重口味二创
站在第七步回头看,起初的自己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。现实里每一步与上一级台阶的差距极其微小,底线从未被彻底击碎,它只是在脚步声中无声地节节后退。
八、常态颠倒与冒犯通胀
随着越界行为的日常化,社会学家戴安·沃恩(Diane Vaughan)提出的“规范化偏差”在网络深处生根发芽。在系统性组织中,某种违规行为反复出现却未曾招致即时反噬,就会被默许为全新的运作基准。
在围观恶梗的循环中,公众的感知阈值逐步麻木。起初的惊骇慢慢被“怎么大家都在刷”取代,最终固化为“这不就是个梗吗”。
话语权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倒错。最初,越界的恶搞者需要面对公众质问;到了最后,坚守底线的人反倒被逼进角落,被围攻者扣上“玩不起”“敏感圣母”的帽子。
原本的异常撕碎了规则,反客为主变成了常态。而由于感官钝化,恶搞者为了争夺日益萎缩的注意力,不得不持续调高冒犯的烈度,制造更反人类的音画二创。这种恶意的通货膨胀,将整个网络社区一步步拖入更底层的泥潭。
九、算法驯化与《心理测量者》的预言
点赞、投币与转发,构成了数字空间里最精准的强化驯兽场。
布雷迪(Brady)等人 2021 年的研究表明,社交反馈能够直接重塑个体的行为表达。一条理智克制的发言往往石沉大海,而一张践踏伦理的恶俗梗图却能瞬间收割成千上万的点赞。数字本身完成了道德降解的全部教学:越是突破禁忌的挑衅,越能换取丰沛的多巴胺奖励。
这一幕精准映照出《PSYCHO-PASS 心理测量者》搭建的科幻图景。动画里,西比拉系统将每个人的精神状态全面数值化,执法者根据冰冷的“犯罪系数”扣动扳机。
这部作品最深的惊悚之处不在于系统偶发误判,而在于:当一套量化指标全面接管了善恶裁量,人类就此彻底放弃了独立思考的重负。
这与当下的“排行榜认识论”如出一辙。衡量一款模型,我们不再分析工程细节与应用边界,只看基准跑分谁高谁低;打量一个活生生的人,我们不再探究具体语境与是非因果,只看热搜定性与评论区风向。繁复深邃的伦理判断,最终退化为对一组数字的被动确认。
十、思索的缺席:责任无法被系统抹去
汉娜·阿伦特在审视纳粹战犯艾希曼时,提炼出令世人警醒的词汇:思索的匮乏(thoughtlessness)。
必须强调,在网络上消费亡者的恶趣味,与历史上的人道灾难在规模上不可同日而语。阿伦特真正留给后世的警示在于:制造悲剧的参与者,未必长着一张面目狰狞的恶魔面具。
艾希曼满口体制公文与官僚辞令,坚称自己只是齿轮;网络上的狂欢者搬出“玩梗而已”“别人都在转”的话术,宣称自己人畜无害。
两者在心理机制上展现出惊人的一致:“判断的不是我,我只是在随大流。”
责任被成功转嫁给体制、算法、榜单或社群。个体享受着随波逐流的轻松,在群体庇护下安然免责。阿伦特恰恰指明:将判断权外包给环境,绝不意味着个体责任的自然清零。
平庸之恶的真正对立面,从来不仅是廉价的善意,更是一项极为费力、甚至屡屡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的底层心智:保持独立的个人判断。
即便所有人都在哄堂大笑,即便高赞评论已经一锤定音,你依然能够独自悬停两秒,在心底发出一声冷静的质问:
“就算全网都在为此狂欢,这件事情本身,到底对不对?”
十一、深渊从不强求一次跃迁
如果真的制造出一台能够测定“平庸之恶”的仪器,并对得分过高者施加封禁惩罚,我们无非是亲手搭建了低配版的西比拉系统,用另一种粗暴的量化数字替代了原本需要的清醒省察。
真正需要守护的,正是那道不被算法与群体裹挟的心智防线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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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到“只是玩梗”,警惕语言洗白背后的恶意缩水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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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到“大家都在看”,看穿群体掩盖下的责任逃逸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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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到“对方咎由自取”,拆解转移焦点的强盗逻辑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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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到一个具体的生命被降级为表情包和 NPC,记起对方也曾是有知觉的血肉之躯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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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满屏由算法投喂的讥笑,找回属于第一人称的审视权利。
恶极少要求谁在某一刻决绝地背叛良知。它更擅长铺设无数级微小的台阶,让每个人各自轻轻跨出半步。
无人觉得自己越过了雷池,但当浪潮退去、回望立足之地,所有人却已并肩立于深渊的另一端。
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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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庸之恶与判断力:Arendt, H. (1963). Eichmann in Jerusalem: A Report on the Banality of Evil. Viking Press;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, “Hannah Arendt” 条目关于思维匮乏(thoughtlessness)与责任边界的剖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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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德脱离理论:Bandura, A. (1999). Moral Disengagement in the Perpetration of Inhumanities.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Review, 3(3), 193–209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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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人化机制:Haslam, N. (2006). Dehumanization: An Integrative Review.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Review, 10(3), 252–264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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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扩散实验:Darley, J. M., & Latané, B. (1968). Bystander Intervention in Emergencies: Diffusion of Responsibility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8(4), 377–383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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规范化偏差:Vaughan, D. (1996). The Challenger Launch Decision: Risky Technology, Culture, and Deviance at NASA.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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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络心理与去抑制:Suler, J. (2004). The Online Disinhibition Effect. CyberPsychology & Behavior, 7(3), 321–326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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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字奖赏与表达极化:Brady, W. J., et al. (2021). How Social Learning Amplifies Moral Outrage Expression in Online Social Networks. Science Advances, 7(33), eabe5641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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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幻文本设定:Production I.G.《PSYCHO-PASS サイコパス》官方设定集中关于“西比拉系统”“犯罪系数”与“潜在犯规制”的世界观架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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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络传播记录:B 站等平台关于“纸人幺幺”事件的公开传播脉络,包括 2024 年以“抽象鬼畜”为开端的恶搞视频,以及 2026 年夏季围绕创伤反思、抵制恶梗及同人游戏所爆发的多轮公众争议。

